黑市医生格伦

人物刻画值得一看

「美丽的北方公国』雷米菲利亚以先进的医疗技术闻名于世。各大医院中配备着最新的医疗设备,汇聚了众多优秀的医生,是所有医疗设备制造商的必争之地但是,在这个医疗技术发达的国家中,

也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黑暗面。比如这个「平民区」,导力技术十分落后,而且也没有公都中的那种大型医院。这是一座孤寂的小镇,有着北国特有的刺骨严寒。在这个小镇中,仅有一家小小的诊所。这座已有四十年历史的建筑物,从外观上看去,显得相当破旧,让人很难期待里面能有一位会看病的医生。但如今,却有两个人对坐在这间屋子中。

[一、一、一百万米拉……!?」

其中一边的老人,看着帐单上的那一串远远超过自己预想的零,忍不住惊叫起来。

坐在老人对面的,是一名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留着一脸脏兮兮的胡须,看起来大概有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要不是他那肌肉发达的魁梧身体上还披着一件肮脏的白色大褂,恐怕没人能看出他是个医生吧。

「啊,不好意思,好像是写错了一位数呢。」

医生用低沉的声音做了回答之后,立刻提起笔来,在账单上又加了—个零。老人再次检查了帐单,发现金额又增加了十倍,脸色立刻由白转赤,暴跳如雷。

「这……这根本就是暴利!这种莫名其妙的治疗费,我怎么可能会付啊!」

这个数额,已经远远超过了雷米菲利亚医疗法中所规定的医疗费上限。可是,愤怒的老人却发现,医生的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

[你这家伙,至今为止,已经赚了不少黑心钱吧?]

这位老人的身份,用俗话来说,就是个贪官。受贿、逃税……类似的丑闻简直数不胜数。某一天,老人挨了三枪,身受重伤,然后就被送到这里。不出意外的话,恐怕是被卷进了「某种纠纷』,而如果此纠纷被公之于众,其政治生涯应该就要到头了吧。但这名医生并不在意这些,他亳不犹豫地为老人做了手术,并从老人的身体中取出了子弹。不过,手术费中似乎还包含了高昂的封口费。

「这点钱就能换回一条命,你应该觉得便宜才对。」

略带威胁的轻浮口吻,使老人勃然大怒。于是,他掏出了藏在身上的导力枪,并将其对准了医生。但医生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动摇。

「……其实,还有子弹残留在你的身体里。杀了我的话,你就永远也别想取出来了。」

格伦这样说着,用食指戳了戳老人的腹部。在看不出手术痕迹的皮肤下,能感到某种硬物的存在。医生并没有取出这枚子弹,故意将它留了下来。老人感到一阵钝痛,只得将枪丢下,泄气地蹲坐在地。

[怎么样,还不掏钱吗?」

医生表示道,可以重新再为老人做一次手术。老人抬头仰望着医生,眼中的怒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剩下的,只有对他的恐惧而已。

—-诊所中的这名医生名叫格伦。虽然拥有天才般的外科医疗技术,却没有在公国的任何一家医院中任职。

因为他是一位专为政治家,偷渡者,乃至杀人犯等有着各种隐情的特别患者做手术,并收取巨额治疗费用的[黑市医生]。

数日之后,格伦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兴味索然地看着那口裝装有一千万米拉的箱子,仿佛它毫无价值。

他望向窗外,发现外面已经下雨了。而且是在北国雷米菲利亚相当罕见的倾盆大雨。这种鬼天气,今天应该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吧突然间,已然清晰可闻的雨声又急剧变大了。

「—打扰了。」

听到声音,格伦转头望去。只见诊所的正门处站着一名护士。

「请问格伦医生在吗?」

现身于诊所的护土询问道。平静自若的语气中,带有一种禀然的坚定。看上去,她的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出头吧。虽然还有点稚气未脱的感觉,但绝对是个美人。

「嗯,我就是。」

回答之后,格伦便招呼她赶快进屋。她点了点头,收起雨伞,然后关上了仍然开着的正门。

在这场大雨中,雨伞似乎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雨水顺着她那湿透的刘海,一直滑到了脸颊。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制服也早已被雨水浸透,看起来,似乎平添了几分沉重的质感。

格伦把裝有巨款的木箱随手丢到了房间的角落,然后从柜子中取出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给了向自己走近的女孩。

道谢之后,她急忙开始擦拭自己那湿漉漉的头发。如此举止,让格伦感觉别有一番难以形容的风情。突然间,格伦的注意力被她的容貌吸引住了。是不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如此庸俗老套的台词,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格伦咳嗽了一声,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并请她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坐。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的名字是雪莉,在艾梅莉亚综合医院从事护士工作。」

「如今,有个得了怪病的男孩正在住院,希望医生您能为他进行手术。]

—-雪莉道明来意之后,诊所中重归寂静。没有得到答复的雪莉歪头看着医生,以示询问。格伦终于忍耐不住,呵呵地冷笑了起来。最后,更是转变为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

艾梅莉亚医院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这是公国的大公在去年出资建成的大型医院。医院中汇集了来自各地的优秀医生,并配备了各种最新型的医疗设备。

为了维护医院的名誉,当遇到他们自己无力医治的患者时,就只能来找格伦代做手术。对于早已习惯为委托人保守秘密的黑市医生格伦来说,这绝对算不上是什么稀奇的委托。只是,这些正规大医院的医生们竟然要来求自己这种无法见光的黑市医生帮忙,想到他们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格伦就忍不住想要发笑。

「呵呵……然后呢?那些了不起的大医生们准备付我多少钱?」

总算收起了笑声的格伦,便立刻开门见山地进入了正题,开始对报酬问题进行交涉。

雪莉的表情仍然是那么认真严肃。她用坚定十足的语气说道:

「您也许是误会了…这只是我个人性质的委托而已。」

[哦?怎么回事?」

格伦那轻蔑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讶。雪莉似乎有些紧张,将目光移开了一瞬。但在经过一番短暂的心理斗争之后,总算再次开了口。

「那个男孩得的是……结晶病』。」

听到这三个字之后,格伦的眼睛立刻瞪得滚圆。至此,也终于明白了她来找自己的理由。

—-[结晶病』

对格伦来说,这个名字有着很特别的意义。即使说,正是这个名字让格伦走上了黑市医生这条道路,恐怕也并不为过。

「……带我去见患者。是否给他治疗,我要在诊断之后再做决定。」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认真严肃,雪莉缓缓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雨下得更大了。以至于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竟然建起了这种东西啊……」

艾梅莉亚综合医院—这座在去年建造起来的大楼,是一座崭新无比,具有威严感的气派建筑。真不愧是由大公出资建造的东西啊。

「格伦医生,是这边。」

看着有些发呆失神的格伦,雪莉轻声岀言提醒,带着他进入了医院。格伦并不是这间医院中的医生,擅自给患者诊断自然是违规行为。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希望太引人注目。可是,走在这座以白色为主基调,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的病房楼中,格伦那身肮脏邋遢的打扮毕竟还是太过刺眼了。

擦身而过的门诊患者,还有医院的职员们纷纷回头望来,目光中充满疑惑,让格伦多少也感到有些烦躁。

两人穿过普通病房区,继续向里面走,终于来到了儿童病房楼。

两人来到了一间单人病房前,门牌上的编号是303。雪莉敲了三下门,然后轻轻推门而入,只见一位穿着睡衣的少年正坐在白色的病床上。少年的名字是舒格。看上去,年龄大概在14岁左右,有着天真无邪的表情。

「雪莉姐!你去哪里了啊~」
「抱歉啊」。

面对着诚恳道歉的雪莉,舒格的态度却有些得理不饶人。用『得意忘形』这个词来形容这位少年的话,真是再恰当不过了。雪莉将格伦介绍给少年之后,少年友善地打了招呼:「请多指教啦~」。
格伦毫无反应,径自开始四下张望,环视病房。突然,挂在墙壁上的那把小提琴映入他的眼帘。这让他想起了雪莉在路上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舒格是个天才小提琴手,曾经多次在比赛中取得优胜。上个月还上了杂志,那正是社会对他的关注达到巅峰的时期。但就在这种时候,他却患上了「结晶病』。

在发现少年的手上戴着一双厚厚的手套之后,格伦的表情变得十分痛苦,就像正在被万干虫蚁噬咬一样。

—这副手套,正是身患「结晶病』的患者为了掩盖手上的症状而戴的。

「赶快开始检查吧。」

话音刚落,还没有等对方回答,格伦就直接走到舒格的身边,并强行拽起了他的右手手腕。

「你、你要干什么啊!」

舒格激烈地反抗着,但是·他腕部以上的部位根本就无法动弹。而雪莉则一脸担忧地注视着这场粗暴的「检査」。格伦亳不在乎,把少年的手套扯了下来。被看到手套里面的双手之后,舒格显得十分惊慌,但格伦的体格在成年人之中也属于很健壮的,舒格根本就无法挣脱他的五指。看到少年裸露在外的手,格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本应柔软滑嫩的小手竟然变得像翠耀石的结晶一样,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不错,这正是『结晶病』。

如果仔细观察,那确实是一只『人手』。从外观来看,简直就像是一件精雕细刻的艺术品。

但是,即使是最老练的顶级雕刻家,也绝不可能雕刻出如此栩栩如生的作品吧。

因为,这块翠耀石般美丽的结晶,正是「少年原本的手』。

这种怪病,一般都会从手脚出现症状,随后肉体便会开始逐渐结晶化。结晶化的部位虽然并不会感到疼痛,但很快就会失去知觉,丝毫无法动弹。接下来,只需再过一个月左右,病症就会蔓延至心脏,使患者死亡。

—-这就是[结晶病]的症状。至于发病的具体原因,目前还没有查明。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
「结晶病』的患者如果想免于一死,便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切除结晶化的部位』。这样做,就可以保住性命。……可是,对一名梦想成为小提琴家的少年来说,这种方法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亲眼见到症状之后,格伦也陷入了茫然。过去的种种记忆,就像电流一般,从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格伦过去曾以正规医生的身份,向「结晶病』发起了挑战。之后…之后……

「——放开我啊!你这个混蛋!!」

少年的叫喊声,将格伦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舒格不断扭动着身体,终于从格伦的大手中挣脱了出来。他似乎非常厌恶自己的手被别人看到,于是开始用各种脏话对格伦破口大骂。格伦坦然受之,毫无反应。

「可恶,这算什么啊……!]

少年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雪莉急忙上前安慰。过了一会,少年总算平静了下来,像是在赌气一般地钻进了自己的被窝。格伦和雪莉把少年留在病房,一同来到了外面。

二人默默相对,彼此无言。片刻之后,还是格伦率先打破了僵局。

  [……那个小鬼的结晶化症状还在初期阶段。如果马上动手术,应该还能保住性命。」
「这种手术,这家医院中的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都能做。」
  [你特意把我叫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格伦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以往的气势。

「…舒格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提琴家。他也确实拥有实现梦想的才能。」
「对那个孩子来说,梦想与生命是完全相等的。」
「我希望格伦医生您…能在不给那孩子截肢的前提下,用其它方法将结晶病治好。」

[请您化不可能为可能。]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雪莉提出的请求就是这样了。

「…医生并不是神啊。」

听到格伦这种推脱式的回答,雪莉的脸上写满了失望。本想再说些什么,继续劝说对方,但却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词语。而格伦也已经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

而打破了长久沉默的…不是格伦,也不是雪莉。

「—那个男人根本做不到。」

病房前的安静走廊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瘦高的个子,身上套着白色的大褂。银边眼镜的镜片之下,透射出了锐利的目光。

「医生……!」

身为护士的雪莉,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他正是这间艾梅莉亚综合医院中的一名医生。而且……对格伦来说,这也是时隔10年的再会。

「鲁法斯……」

「…你竟然会到医院来啊…格伦。」

这位名叫鲁法斯的医生满脸厌恶地回应道。雪莉似乎早就知道这两人是旧识了,她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丝亳疑惑,只是用带有悲伤的目光望着处于紧张气氛中的两人。

看到她露出了如此神情,鲁法斯叹气道:

「把黑市医生带到这里……真会给人添麻烦。」
「这样做会损害医院的名誉。你该不会连这种事情都不明白吧。]

雪莉似乎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接受处罚的准备,在她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迷茫。

……她为什么如此执著地想要救助这位少年呢?
格伦也隐隐察觉到了这个问题,
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医生,『根本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为了确认鲁法斯之前说的那句话,雪莉如此询问道。

「……很简单。」
「那个男人,曾经逃离了医院。也逃避了医生这个职业的责任。」
「不管他的医术有多么高超,我也不认为他能够攻克「结晶病』。」

听了鲁法斯的话,格伦自嘲般地笑了起来。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格伦医生……!」

雪莉急忙追了过去。鲁法斯站在原地,目送着离去的二人,但他们的身影很快就从视野中消失了。鲁法斯像是感到很无聊似地哼了一声。随后便原路返回,来到了格伦和雪莉之前所在的303号病房门前。他轻轻咳了一声之后,敲了三下门。

「……舒格,检查的时间到了。]

—-格伦站在艾梅莉亚综合医院的楼顶上眺望着公都的街景。导力化程度的不断提高,使城市越发喧嚣浮躁。果然还是平民区的寂寥氛围更加适合自己的性格啊。就在格伦若有所思的时候,雪莉已经悄然站在了他的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医生……那个…….]

「鲁法斯……那家伙的医术如何啊?」格伦没话找话地发问,用意似乎只是想阻止雪莉继续说下去。雪莉本来也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只得语气平淡地回答了格伦的问题。

「……鲁法斯医生,在医院刚刚建立时,就被挖角过来了,至今为止,已经拯救了很多患者的生命。」
「而且还发表过好几篇高水平的论文……」
「虽然年仅34岁,但已经有传闻说,他将会被选为下一任教授了。」

「……虽然只是个凡人,但他也算干得很不错了。」

格伦虽然嘴上刻薄,脸上却似乎露岀了某种满意的神情。
「凭那家伙的能力,应该可以救那小鬼一命吧。」

听到格伦的话之后,雪莉马上做出了反驳。

「可是,鲁法斯医生他…准备截去舒格的手啊。]

「想保住性命的话,本来就该如此吧。」

在走廊中讨论过一次的话题,再次回到了原点。可是,雪莉仍然无法接受。

「格伦医生……您在十年前,不是已经发现了治愈结晶病』的新方法吗?」

「所以我才…想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医生您的身上。」

格伦听了这话之后,显得稍微有些惊讶。

不切除结晶化的病患部位,就能将『结晶病』彻底治愈的手术方案这简直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划时代大突破。而格伦在十年前就已经研究出了这项手术方案。如果这项手术方案能取得成功,确实可以两全其美,将舒格的生命与梦想同时保住。这位名叫雪莉的护士,似乎曾对自己做过相当细致的调查呢。

可是……对于格伦,这却等同于重新揭开他内心深处的伤疤,让其鲜血淋漓地暴露出来。

「……·你应该是知道的吧,那项手术方案最后还是失败了。」

雪莉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双眼,对格伦的话,她表示肯定。

「而且,还因此……让一位患者失去了生命。

格伦再次回忆起了十年前的往事,话语中明显包含着无限的懊悔。

十年前,格伦和鲁法斯起,在雷米菲利亚公国内的某家医院中任职。拥有高超医术的二人,在众多年轻医生中是备受期望的新星。

某一天,二人受邀至一间小剧场,观赏了公国的传统舞蹈剧「芭蕾』。随后,两人都被舞台上的一名舞者彻底迷住了。

舞者的名字是卡塔莉娜·弗德。两人从此一反常态,经常前去剧场,在一番机缘之下,顺利与卡塔莉娜交上了朋友,之后,他们就越发地被性格开朗,气质高雅的她所吸引。同时也和她那年纪幼小的妹妹熟悉了起来。不久之后,格伦与卡塔莉娜便成为了一对恋人,既是朋友,又是竞争对手的鲁法斯也发自内心地对他们表示祝福。

然而,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某一天,卡塔莉娜突然患上了怪病,随后住进了格伦和鲁法斯所任职的医院。病名是…[结晶病』。被卡塔莉娜视如生命的脚部竟然发生了异变,脚踝位置以下,都化为了翠耀石般的结晶。「哈哈……真是漂亮呢…」性格开朗的她,仍然在强颜欢笑。

而被选为主治医生的格伦和鲁法斯却陷入了苦恼。为了保住了卡塔莉娜的性命,唯一的方法就是尽早切除结晶化的部位。

可是,面对着卡塔莉娜的那双承载着她芭蕾梦想的脚,他们实在是无法残酷地将手术刀落下。

两人发疯般地拼命研究新的手术方案—-能将卡塔莉娜的生命与脚全都保住的奇迹方法。对比着过去的病例,对她进行了多次身体检查。在这些日子中,格伦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身罹「结晶病』的患者,在心脏部位会长出一个小小的「肿瘤』。这个肿瘤会将毒素释放到血液中,毒素在体内不断积蓄之后,便会引发结晶化的症状。

如果能通过手术,将这个肿瘤摘除,症状大概就能逐渐消失了吧。

新方案的发现,一时间令周围欢呼沸腾。但两人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反而停下了手。切除心脏部位的肿瘤,实在是过于危险。即使是在这个医疗水平相当发达的国家中,这也是极端艰难的手术。一旦手术失败,患者就只有一死。但是,手术已经刻不容缓了。卡塔莉娜的结晶化症状一直都在不断加重。—-已经到了必须要做出决断的时刻了。

「……只能把结晶化的部位切除。把生命和芭蕾放在天秤上做比较,还犹豫不决,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面对鲁法斯做出的如此结论,格伦也表示同意。虽然恋人会因此失去芭蕾这个梦想,

但只要能够活下去,就一定能再次找寻到新的梦想。然而,卡塔莉娜的回答却完全不同。

「芭蕾就是我的生命。失去了脚,对我来说,就等同于死亡。」

哪怕仅有一丝可能性,也想赌上一次—-卡塔莉娜如此拜托着自己的恋人格伦。

手术的日期一天天迫近,格伦不停地进行心理斗争。这个选择,很有可能会使她与自己阴阳两隔。格伦就这么思考、烦恼并痛苦着。最终……格伦还是尊重了她的意见。虽然鲁法斯表示了激烈反对,但看到格伦在说岀:「我一定会治好卡塔莉娜」时的那种目光,便彻底意识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了。

数日之后,由格伦主刀的手术终于开始了。在妹妹充满担忧的目送之下,卡塔莉娜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相信你,格伦。」

卡塔莉娜握着格伦的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然后便在麻醉剂的作用下陷入了深度睡眠。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醒来。」

格伦继续诉说着当年的往事。鲁法斯也在这时登上了楼顶,并接着格伦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在那之后,格伦立刻离开了医院。他逃避着卡塔莉娜死亡的现实,自甘堕落,变成了一个黑市医生。]

雪莉突然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格伦。

「……·你来干什么?」

格伦继续眺望着街景,头也不回地发问道。鲁法斯紧闭着双眼,再次开口。

「舒格的手术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一周之后。」

听到鲁法斯公布的手术日期之后,雪莉急忙提出了反驳。

「请、请等等,鲁法斯医生再怎么说,这也太过草率了!]

「结晶病』可不会等我们慢慢做决定。要做手术就越早越好。」

格伦继续眺望着街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听着。

「刚才和舒格商量之后,已经决定下来了。你只是个护士,并没有反对的权利。」

鲁法斯的语气冷淡又强硬,雪莉无法反驳,只能闭口不语。

他说的并没有错。和成人相比,年仅14岁的舒格十分瘦小。「结晶病』扩散到心脏,并夺走其生命所需的时间,自然也非常短暂。对于医生而言,尽早进行手术确实是最正确的判断。—-但即使如此,雪莉也无法接受。

「医生……舒格会因此而失去他宝贵的手,对此,您难道就连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我要以挽救患者的性命为最优先考虑事项。因为一旦死去,也就没有什么梦想可言了。」

鲁法斯马上就做出了回答。这正是卡塔莉娜的死亡使他产生的信念—身为医生,绝不再退让半步的坚定信念。听了鲁法斯的话,雪莉的脸上难掩失望之情。

「……我一定会救活那个孩子的。」

鲁法斯的目光越过雪莉,盯着对面那个背对着自己的高大医生,做出了如此宣告。

「…·你能这么想,我也就不用再开口拒绝你了,倒也省事。那你就好好加油吧,鲁法斯医生。」

格伦只扔下了这两句话,然后就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直到最后,也没有与他视线相对。

「…真是个可悲的男人。]

鲁法斯喃喃说道。随后,就催促雪莉赶快回去工作。至于雪莉瞒着医院,擅自请来黑市医生这件事,鲁法斯这次就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了。

雪莉垂着肩膀,低头听着鲁法斯的交代。同时,好像也在思考着什么。

「以后就别再和那种人纠缠不清了。那样做,也只能使你更加痛苦吧。」

就在鲁法斯说到一半时,雪莉突然抬起了头,并用力摇了几下,表示否认。然后,她直视着鲁法斯的眼睛,说道

「鲁法斯医生,对不起。我…我还有一些话,想去和格伦医生说。]

「……什么?」

雪莉并没有对鲁法斯做出回答,而是急急忙忙从那里离开了。

楼顶上,只剩下了鲁法斯个人。阵大风刮来,身上的白衣也随风飘动。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让人头痛。」

格伦回到了平民区中的小诊所。里面的样子和他离开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任何不同。

……还是那么凌乱。即使是那口装有巨款的箱子,也被随意丢在一边。虽说是一栋已经建造了四十年的老房子,但如果能用心整理一下,

至少也会比现在更加像样一点吧。但格伦已经筋疲力尽,根本就没有力气来做这些事情了。

「格伦,你毕竟也是个医生,总不能一直这么邋遢啊。」

坐在自己最喜欢的那把破椅子上,格伦又想起了卡塔莉娜生前总爱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身为芭蕾舞演员的她,随时都要受到众人的注视。

无论在什么时候,也都那么高雅、美丽、开朗。她的这些特质,都是格伦所不具备的。正因如此,格伦才会被她迷住。恐怕鲁法斯也是一样吧。……如果卡塔莉娜当时没有选择格伦,而是选择了鲁法斯的话,最后的结果又会怎样呢?

卡塔莉娜患上了「结晶病』,必须要从舍脚保命的截肢手术和保住脚,但却有生命危险的手术中选择其一,当时的情况便是如此。

那个时候,卡塔莉娜选择了保住脚的危险手术,格伦也遵从了她的意见,尝试着进行手术。如果换成鲁法斯的话,或许就不会听从卡塔莉娜的意见了。不管她说什么,也一定会选择保命的手术。如果那样做,卡塔莉娜虽然会失去宝贵的脚,但却可以保住生命。以后也许还能找到可以替代芭蕾的新梦想,从此过上幸福生活也说不定。

「如果」这两个字并没有任何意义,关于这一点,格伦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但是,在卡塔莉娜离世之后的这十年里,格伦却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从来都没有间断过。强烈的悔恨不停折磨着他,将他卷入痛苦的旋涡。

从艾梅莉亚综合医院回来之后,格伦的心中就如惊涛骇浪-般,久久无法平静。
是因为再次看到了「结晶病』的患者吗?是因为那位患者少年也和她一样,有着无法舍弃的梦想吗?是因为和久别多年的旧友鲁法斯再次重逢吗?还是因为,投身于黑市医生这一职业后,已经强迫自己彻底忘却的种种往事,如今却被重新唤醒了呢?这一切一切,简直就像是十年前那些情景的重现。

总之,格伦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与迷茫。

他来到桌子前,拉开了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取出来的东西,似乎有着极其沉重的触感。那是一叠厚厚的旧文件。虽然文件上并没有书写任何标题,但只要看到那惊人的厚度,就不难想象,这绝对不是在短短的一两年间就能得出的成果。格伦默默地盯着文件,但没过多久,便突然激动地将文件狠狠掷冋了诊所的墙壁。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大量纸张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了地上。……即使这样做,也无法让情绪得到一丝好转。格伦的心越发陷入黑暗的泥沼。

[……医生……?」

不知何时,已经有人来到了诊所的正门处。艾梅莉亚综合医院的护士雪莉再次来访。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大量纸张,她显得很吃惊。

「……手术的问题,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格伦瞪着雪莉,不耐烦地说道。看到格伦那浑浊绝望的眼神,雪莉也有些愣住了,但她很快就调整了心绪,再次露岀了坚毅凛然的神情。

「其实我还有些话,之前忘了和医生说。」

「有话忘了说…?」

面对着一脸讶异的格伦,雪莉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雪莉这个名字只是我的呢称。」

「我的本名是……雪莉露·弗德。」

「你那因「结晶病』而不幸去世的恋人—卡塔莉娜·弗德的妹妹。」

「你是……卡塔莉娜的妹妹!?」

望着一脸惊愕的格伦,雪莉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双眼直盯着格伦,坦然与其对视,不管怎么看,也都不像是在说谎。

卡塔莉娜那个年纪幼小的妹妹,雪莉露。格伦想起来了,他们以前曾经见过很多次面。在卡塔莉娜住院的时候,她也经常来探病。而卡塔莉娜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她也在一旁陪伴。格伦再次观察站在自己面前的雪莉,
感觉她确实和当年那个小女孩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副坚毅凛然的表情。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到,格伦不禁对自己这种漠视他人的态度感到羞耻。—-不等格伦开口,雪莉便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曾经使姐姐失去生命,可以治愈『结晶病』的新手术方案……」

「姐姐宁愿冒着死亡的危险,也要接受这项新的手术方案。格伦医生,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了再次以芭蕾舞演员的身份站在舞台上。这还用问吗?]格伦连想都没想,马上就做出了回答。但雪莉却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并不只是这样。」
「在医生您研究出新手术方案的那天晚上,姐姐就说『想要试一试』。」
「我当时非常反对,因为我听说过,那个手术是相当危险的所以,我提岀希望姐姐能放弃芭蕾。」
「可是,姐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迷茫与不安,反而说了这样的话。」

雪莉闭上了眼睛,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心中再次想起了已经去世的姐姐当年在病床上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想接受那个手术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跳芭蕾。』
「……我患上的这个结晶病,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怪病。』
「虽然刻意表现得很坚强,但当我听说为了保住性命就必须要截肢的时候,心中还是充满了绝望。』
「可是,格伦为了我如此拼命,最后研究出了新的手术方案。这就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照到了我的心中。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希望吧]「我想,如果这项手术方案能取得成功,并广泛应用的话,肯定也能给其他的结晶病患者带来很大的希望。』
「可是,这项手术方案现在还不成熟,并伴随着一定的生命危险……
「所以我……想成为第一个去尝试的人。』
「不管最后是成功也好,失败也好,肯定都能给格伦带来很大的启发,从而使这项手术方案变得更加成熟完美。』
「总有一天,结晶病将不再是种可怕的病症。
「我深爱的格伦定能够做到的——一』

—-听完雪莉的转述之后,卡塔莉娜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格伦的眼前,并与雪莉交叠在了一起。

「…姐姐的不幸离世,确实让我感到十分悲伤,可是
「为了挽救姐姐的生命,格伦医生和鲁法斯医生那拼命努力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掉。直到如今,那景象仿佛都还历历在目。」
「我会选择护士这个职业,也正是因为尊敬你们二位。」
「所以……医生,请您不要再继续悔恨了——」

漫长的陈述终于结束,雪莉深深低下了头。短暂的寂静之后,她再次抬起了头,然后静静离开了诊所。

格伦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雪莉之前所站的位置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长久以来的焦虑与痛苦,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卡塔莉娜在十年前的真实想法。而卡塔莉娜的妹妹雪莉也要自己「别再继续悔恨」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回应她们呢?

—-第二天清晨,格伦将散落一地的旧文件一张张捡了起来。在他的双眼中,充满了坚定的决意。

舒格的手术日期是在三天后的傍晩。手术的日期已经正式决定了所以,他的主刀医生鲁法斯就像往日一样,再次来到他的病房中探视关于手术的具体事项,必须要对少年做个清楚的说明。

「…舒格,你在听我说话吗?」
鲁法斯用略带神经质的声音询问道。自从手术的日期决定下来之后,舒格就一直处于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根本就听不进别人说的话。

原因很明显。手术之后就再也无法演奏小提琴这个事实对他而言,就意味着自己的未来从此失去希望。雪莉以助手的身份站在鲁法斯身边,也是无可奈何,一筹莫展。

「……我不要啊。」
舒格怨恨地望着自己手上的那双厚手套,声音颤抖地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会遭遇这么痛苦的事情啊!」

舒格的哭喊声中那无处可诉的愤怒让雪莉感到一阵阵心痛。

「舒格,打起精神来。」

这种安慰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自己的姐姐就是因为同样的病症去世的,她自然最清楚这一点。不过,鲁法斯医生的反应却显得相当冷静。

  [……至今为止,我曾经接触过数不胜数的患者。」
「其中也有不少人,完全没有任何希望只能无助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而你和他们不同。只要肯接受手术,就一定能够活下去。」

「你不觉得……相比之下,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吗?」

这样的劝说,实在是令人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舒格虽然还是很难接受现实,但也只能放弃争辩,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样就足够了——鲁法斯如此想到。只要能活下来,就还有无数的可能性。梦想这种东西,就算失去,只要再找新的就好了。而已经去世的卡塔莉娜,就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这可真像你的风格啊。」

伴随着熟悉的低沉嗓音,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出现在大家眼前的人正是——黑市医生格伦。

「格伦医生!」

终于来了—雪莉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格伦冲着满脸激动的雪莉微微一笑。

「…你来干什么?」鲁法斯眼镜后的锐利双目,正冷冷地瞪着突然出现的黑市医生。格伦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敬了同样锐利的视线。

和不久之前扔下赌气性质的话语,并从楼顶上拂袖而去时相比,他的感觉已经明显不同了鲁法斯不禁皱了皱眉。格伦的目光转向了躺在病床上的舒格。

面对着曾经粗鲁冒犯过自己的格伦,舒格显露出了非常厌恶的神情。但这神情在转瞬之间就消失不见,变成了满是绝望的冷淡表情。

「你是叫舒格吧。你有面对死亡的觉悟吗?」

格伦唐突的发问,让在场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你的「结晶病』除了截肢之外,其实还有其它治愈方法。」
「只是……想尝试的话,就必须要有直面死亡的觉悟。」
「听清楚,这可不是什么胆量或骨气的问题。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实实在在的风险。……你有没有承担它的觉悟?]

完全不加掩饰的语言,每个字都显得沉重万分,就这么直接压在了这个14岁少年的心上。

格伦那锐利的目光中,感觉不到一丝容情。「死』这个字,确实是相当沉重的。

—-「死]如果拥有面对死亡的觉悟,自己的手……还有成为小提琴家的梦想,也许就不必失去了。想到这里,激动之极舒格突然流下了泪水。对梦想的强烈渴望,彻底战胜了苟且偷生的欲望,压抑许久的感情,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我……我为了这双手,就算会死我也不怕……!」

希望之光,就在此时照进了少年的心中。

「……舒格,你最好再重新考虑一下。」

立刻表示反对的人,是站在他身边的鲁法斯。他狠狠地瞪着格伦,毫不留情地说道:

「所谓的「不截肢就把病治好的方法』就是你当年为卡塔莉娜施行的那套手术方案吧?」
「那根本就是个失败的手术方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听着鲁法斯那饱含怒气的声音,舒格也有些胆怯了。

格伦一言不发,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疊厚厚的文件。

「……这些材料,是我成为黑市医生之后,花费十年的时间所研究出来的成果。」
格伦边说着,一边将文件扔给鲁法斯。鲁法斯接住了文件,岀乎意料的重量使他感到相当惊愕。

在这些文件中,记载着关于『结晶病』的大量研究资料。从患者的病历,到发病的症状,乃至治疗方案的报告书……很明显,这都是通过违法手段取得的。

而在最后一页赫然记录着和鲁法斯所知的手术方案有所不同,可以彻底治愈结晶病』的最新手术方案。

「全靠那个时候,给卡塔莉娜做了手术……才能得到这些成果。」

格伦并没有再解释更多。显而易见,即使走上了黑市医生这条歧途,他也仍然在与「结晶病』进行着斗争,从未有过片刻停息。身为黑市医生,接触了众多的患者,在进行过无数次手术之后,终于研究出了新的方案。

「我深爱的格伦定能够做到的—』姐姐当时说的话果然没有错—-

不经意间,雪莉早已经热泪盈眶。

「……确实,用这个方案来进行手术的话,保住患者性命的可能性大概会很高吧。」

在粗略地读了一遍文件之后,鲁法斯对格伦的手术方案表示肯定。听到这话后,舒格也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理由把患者交给你。]

「为、为什么呢!?」

雪莉感到十分迷惑不解,急忙出言询问。而鲁法斯继续瞪着一言不发的格伦,开口说道:

「我以前……曾听雪莉说过,卡塔莉娜为了使手术方案彻底完善,不惜拿自己当实验品,来尝试这项危险的手术。」
「可是你却没有承受住卡塔莉娜的死亡给自己造成的打击,竟然从医院中逃跑了!」
「卡塔莉娜可以赌上生命,坦然面对死亡。与她相比,你却连最起码的觉悟都没有。」
「……所以,我绝对不可能把手术工作交给你这种懦夫。」

格伦闭着双眼,默默承受着这些苛酷的指责。他紧咬牙关,表情相当痛苦,似乎被戳中了要害。

  [嗯,正如你所说。」
「身为一名医生,我却连最低限度的觉悟都没有。结果,堕落成了黑市医生。」
「……不过呢,有些东西,也多亏我成为了黑市医生才能学到。」

话音刚落,格伦迅速将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摸到了藏在那里的硬物之后,立刻将其抽出,并指向了鲁法斯的鼻尖。

那是一把菜恩福尔特公司制造的导力枪照进病房的阳光被枪身反射得有些暗淡。

瞬间,室内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你想威胁我?」面对格伦的强烈杀气,鲁法斯也难以掩饰心中的紧张与动摇。格伦歪了歪嘴角,轻笑了一下,随即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但下个瞬间,格伦便飞速旋转了枪柄。双方的立场,随着枪口指向的改变,同时发生了极大逆转。

「……既然要让患者承担死亡的风险,那么我身为医生,也愿意起承担同种风险。」
「如果手术失败,就用它杀死我吧。」

格伦的语气非常认真。这正是他身为黑市医生,在地下社会中生活了长时间后,所培养出来的「觉悟』。病房中再度陷入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鲁法斯的回答。

鲁法斯闭上了镜片背后的双眼然后,伸手握住了格伦递过来的枪柄。

「…好吧,格伦。看来你……确实已经有了觉悟。」
「既然你相信,这个手术方案能够拯救舒格的『生命』…那我也来陪你一起赌一次吧]

鲁法斯立刻将三天之后计划参加舒格手术的所有医生都召集到了医院中的某间会议室。

名义则是,研究效果更好的手术方案。格伦作为新手术方案的提供者,被鲁法斯介绍给了大家。

起初,医生们的态度都很冷淡。在平民区经营非法诊所的黑市医生格伦这种人的医术能信得过吗?格伦早已恶名昭彰,听过他名字的人绝不在少数。不过,在经过鲁法斯的热情推荐,并听格伦将手术方案做了详细说明之后,反对的声音就渐渐消失了。

之后,在实施手术的日期到来之前,格伦和鲁法斯为了进一步确保手术的成功,又进行了反复的商议与讨论。

此外,护士雪莉也在不断鼓舞着舒格。和得知必须要截肢的时候不同,少年的眼中已经变得充满了生机。

最后—终于到了实施手术的当天。

舒格的父母由于工作繁忙,至今为止,一共也没来探望过几次不过,在手术当天,还是挤出时间来陪伴儿子了。

「……我要走啦。」

这有可能是他最后的遗言。但在这种状况下,他却还能向忧心不已的父母展现出笑容。有两位优秀的医生在守护着自己,这使他产生了绝不动摇的信念,以及坦然面对手术的勇气。

医生们把舒格推进了手术室。然后进行消毒,并准备好各种手术器具与最新的医疗设备。在麻醉剂的作用下,舒格彻底陷入了沉睡。主刀医生格伦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由鲁法斯率领的其他医生们也已经准备完毕,纷纷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格伦已经换下了那身肮脏邋遢的打扮,穿上了淡蓝色的手术服。头乱发也已经仔细修剪过,气质竟然变得斯文优雅。

护士雪莉也站在医生的队伍里,负责担当格伦和鲁法斯的助手。接着,雪莉对格伦使了个眼色,格伦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应答。

「那么……开始手术。」

格伦接过手术刀,手术终于要开始了。

少年那雪白的胸口上,标记了手术刀切入的位置格伦用娴熟的手法,将手术刀从上面划过,胸腔中的内脏,立刻览无余。

—-人类已经在这片大地上生存了很久。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进化,最终演变为最适应环境的形态。而整个人体中的器官组织就如导力器的齿轮般,经过合理的构成调配,其机能便展现出了惊人的美感。

但是,在疾病与伤痛的面前,这种美却显得脆弱不堪。与伤病战斗,保护如同艺术珍品般的人类肉体,从而挽救患者的生命,这就是医生的工作。

每次站在手术台前,格伦都感到一种欣喜。因为在他的眼中,这份工作是如此崇高。实在是应该感谢女神,赋予了自己从事这份工作的才能。

格伦巧妙地操纵着手中的手术刀,手术进展得非常顺利。

时不时为他擦拭脸上汗水的雪莉,身为辅助医生,站在一旁的鲁法斯,还有负责进行麻醉,操作各种设备的众多医生都对格伦那精湛的手术技巧感到由衷的赞叹。如此绝妙的手法,就算称之为艺术也绝不为过。

随着手术的进展,大家终于看到了少年的心脏。手术进行到现在,应该已经消耗很长时间了,但对在场的众人而言,感觉却只是短短的一瞬。

很前这颗心脏还在健康地跳动着,但在心脏的表面上,却附着了一个不祥的黑色物体。

……这正是「结晶病』的肿瘤。曾经夺走自己的恋人—卡塔莉娜生命的元凶。如今,它已经完全处在手术刀的切割范围之内了。

[只差一点点了……加油啊,舒格]

雪莉默默鼓舞着沉睡中的少年。但就在这关键时刻,格伦的手却停了下来。

[……喂,怎么了?」

按捺不住的鲁法斯出言发问道

[格伦医生……?」

看到格伦这种样子,雪莉显得有些担心。而其他医生们也有点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那颗怦怦跳动的鲜活心脏进入格伦视线中的瞬间—一他又回忆起了当年给卡塔莉娜做手术时的景象,十年前,给卡塔莉娜做的那场手术其实,他当时一度都认为自己已经成功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有关心脏的手术都会伴有相当大的危险。但有着天才般技术的格伦,在一番努力之下,总算是成功切除了「结晶病』的肿瘤。看着她那颗恢复了正常颜色的心脏,在场的所有人都坚信手术已经取得成功了.

可是……那种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了。肿瘤与心脏自身的组织是有着不少连接的,如果将其强行切除,心脏功能也会开始衰竭。结果,就在格伦对胸腔的刀口进行缝合时,心脏的某个部位突然破裂,并大量出血—-卡塔莉娜也从此成为了不归之人。

而此刻,这个心脏的肿瘤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当时的恐怖记忆也随之复苏。格伦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脑海中一片空白,无法进行任何思考,而接下来的手术步骤,也已经被悉数抛至脑后。

「—–格伦!!」将陷入这种状态的格伦强行拉回现实的,是多年老友的一声强而有力的呼唤。回过神之后,格伦发现担任辅助工作的鲁法斯正在死死揪着自己胸前厚实的衣襟。

「……在手术中别想多余的事。给我集中精神,做完舒格的手术。
「这孩子……一直都相信着你啊。」

听到这话之后,格伦彻底清醒了过来,他转过头,再次望向了熟睡中的少年。怦、怦、怦、怦……心脏不停地跳动着,就像在呼唤格伦一样。

(嗯,是啊……现在可不是发呆的场合啊。)

格伦打起精神,再次转向舒格。鲁法斯见状也放开了手无言地催促格伦继续进行手术。而雪莉此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鲁法斯就站在格伦的对面,默默注视着他。若想完成新手术方案,接下来的步骤才是真正的关键。

—这个肿瘤,其实有着一个秘密。除了肿瘤中心部位的一个释放毒素的部分之外…其余部分则是完全无害的。

在经过一定的时间后,肿瘤将会开始与心脏融合,最后会彻底融为一体,与心脏组织完全同化。

也就是说,只要能把中心部位切除就可以了,并没有必要将整个肿瘤完全切除。

卡塔莉娜的手术之所以会失败,原因就在于此。经过研究,格伦终于明白了这个让人难以承受的事实。每当他回想起这些,就会陷入到深深的悔恨中。

可是……

自从听了雪莉当时的那番话之后,格伦的悔恨就已经转变成了「感谢』。他终于改变了想法—正是因为卡塔莉娜的死,才能让这项新的手术方案彻底完成.

接好了人工心肺装置并注射了可以使心脏暂时停止跳动的药品。这些都是顶级医疗设备厂商最新开发出来的试用型产品,鲁法斯为了这次的手术,特意将它们借调了过来。格伦支起已停跳的心脏,在一目了然的状况下进行调节。其实,就算只切除肿瘤的中央部位,也需要极端精湛的操刀技术。哪怕岀现丝毫失误,都会对心脏造成严重的损伤。不过,只要取得成功,就可以顺利切除病源。绝不会再像为卡塔莉娜做手术时一样,使心脏出现衰竭反应了。

(姐姐,请你保佑格伦医生吧——)

雪莉在心中拼命祈祷着。格伦手中的手术刀正在缓慢接近那黑色的肿瘤。

雪莉、鲁法斯还有其他医生们都在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手术刀尖。
—-而在手术室的外面,舒格的父母也一直在向女神祈祷。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已经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们的疲劳度也已经达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标志着「正在手术』的指示灯突然熄灭了。第一个从手术室中出来的人是…格伦。舒格的父母立刻冲上前去,仿佛高大健壮的格伦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格伦看着他们,轻轻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口罩之下,是一抹强而有力,令人心安的笑容。

一个月之后在艾梅莉亚医院儿童病房楼的个人病房内,舒格正在开心地拉着小提琴。

他的双手和同龄的孩子们毫无区别,已经恢复了柔软的质感与温暖的肤色。之前那种妖异的翠绿色光芒,已经彻底消失无踪了。

不过,由于刚从结晶状态中恢复正常指尖的感觉似乎还有些迟钝。拉起琴时,总显得有些笨拙。舒格本想让前来探病的父母听一听从前那种悦耳的音色。但遗憾的是,小提琴发出的声音却十分刺耳。舒格的父母面露苦笑,不断出言鼓励,但舒格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

「即使是我这种天才,也不能忽略了基础练习嘛。」

这满不在乎的嚣张态度,让父母也笑了起来。还能继续拉小提琴。仅此而已,就已经让他欣喜之极了。病房中再次响起了刺耳又滑稽的音色,而舒格与父母则不由得开心地笑出声来。

—-这场小型演奏会的声音一直传到了站在医院楼顶上的格伦的耳边。

为了观察舒格在手术之后的恢复状态,格伦频繁地来往于诊所与医院之间。在整套检査结束之后,他来到楼顶,将身体靠在围栏上,眺望着公都的街景。

在他的身后,站着鲁法斯和雪莉。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鲁法斯用略带神经质的声音向格伦抱怨道。鲁法斯向格伦进行了一番游说,劝他来这家医院中工作。

而这也是在见识了他的手术技巧之后,医院的医生们一致提出的强烈请求。像格伦这样优秀的天才医生,如果就这样被埋没在地下社会中,未免也太可惜了。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你研究出了可以治愈「结晶病』的新手术方案,完全可以回到正规医疗界,并名留后世。」
「……作为一名正式的持照医生。」

可惜,格伦的回答始终都只有一个字:不。

「来找我看病的平民区居民也有不少。我现在还不打算离开那间诊所。」
「……作为一名黑市医生。」

说完之后,格伦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是吗,那可真遗憾。]

鲁法斯也露出了微笑,无奈地回答道。站在一旁的雪莉,突然看了看表。

「啊,医生…查房的时间好像快到了。」

鲁法斯冲雪莉点了点头,然后再一次面向格伦。

「那就让我好好见识你将如何贯彻「黑市医生』之道吧。」
「你选择的道路并没有错……从此以后,你也可以挺起胸膛,坦然面对卡塔莉娜了。」

扔下这句话之后,鲁法斯就离开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听到多年的老友如此激励自己之后,格伦喃喃低语道。

楼顶上,只剩下了格伦和雪莉。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着。直都隐隐可闻的小提琴声,使这沉默更加令人难熬。投射在自己背后的视线,让格伦感觉有些不自在。他迈开大步,准备离开医院。
「那个……」

雪莉突然开口,使格伦停下了脚步。

「格伦医生,这次的事情…真是非常感谢您。」
「姐姐当年会选择格伦医生的理由·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雪莉突然说出如此正式的道谢之词,让格伦感到更加难为情,甚至连转过身子的勇气都没有。

「……用不着向我道谢吧。」
「而且也正是多亏你,我才能战胜自己,重新面对发生在卡塔莉娜身上的悲剧。」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一直都我行我素、傲慢自大的格伦,第一次表现出这种坦诚和善的态度,让雪莉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说起来,医生您好像还没有收取手术费呢。]

手术结束之后,医院给格伦准备了很可观的报酬。虽然并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医疗费上限,但以一般常识来看的话,仍是一笔相当巨大的金额。不过,格伦却一口回绝了。他决定将这笔钱用作舒格的术后护理费。

「…那点小钱,我才没兴趣要呢。」

格伦挠着头,不屑一顾地说道。

「哈,不过,要是那小鬼以后成为了职业小提琴家,倒是得请我免费去欣赏他的演奏会啊。」

这种话,哪像是出自一个恶名昭彰的黑市医生之口呢。雪莉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地开口道。

「……医生,您还记得吗?」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这次的委托,只是我『个人性质的委托』而已。」
「所以呢,委托的报酬我来支付就好啦。由我个人来……」

「什么……!?」

格伦惊慌失措地回过了头,只见雪莉的脸上,是一副恶作剧般的顽皮笑容。格伦回敬了一副悻悻然的表情,就这么转身离开了医院。

楼顶上,只剩下了雪莉一个人,她的心中充满了阳光与喜悦。就像刚才的格伦那样,她也倚靠在楼顶的围栏上,抬头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

「……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呢,姐姐。」

小提琴的声音不断从病房传来。在那滑骨稽却欢快的乐声中,雪莉仿佛听到了卡塔莉娜的笑声。

 

 

<END>

热门小说

最新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