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耀石

托比和红耀石的故事


我站在旋转门前,把长靴的鞋跟磕得咚咚响。整整外套的领襟,抬抬下巴,审视着自己在弧面玻璃上映出的身影。剪短理齐的头发,配上司腔见惯的皮外套,以及皮靴——虽然是用铁板加固过的特别定制品,但乍看跟一般的也没什么区别。


其貌不扬——无论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工作风格。


曙光划破灰蒙蒙的晨蔼,大街上行人们穿梭往来,发出了宛如钟摆一般规律的响声。虽然时而有小贩的叫续声打断那响声的流动,但不一儿便又继续响起。


帝都的清晨总是灰色的。我从小贩腋下夹着的报纸中抽出一份,回手扔给他几个米拉。一如既往印刷粗糙的《帝国时报》。随意翻开首页,目光扫过灰色的纸面。突然间,我屏住了呼吸。


在社会版最下面,我发现了那行字。双眼瞬间被牢牢吸引过去,一动不动。


“艾因·瑟尔纳特”——在文字逐渐失去其意义,转变成单纯的墨迹之前,我一直盯着那行字反复读着。经过许久,目光才终于顺着报道内容继续向下移动。阅读牵动了我的记忆,开始向过去的某一时间点慢慢回溯。向着三年前的那一天,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


三年前的那天下午,帝都似乎也和今天一样一片灰色。当时22岁的我比现在更年轻些,一如既往地在时装小店门前整理仪表,接着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前往”密休特·帝国工房”,因为已经跟店主密休特约好了,准备从他那接点新活儿。


密休特是个经营小工房的老土中年大叔。而喜欢摆弄导力器的我,则是他店里为数不多的常客。


沿着潮湿的小路不多远,钻过腐朽的木栅,就可以看到半深入地下的工房,从入口透出导力灯昏黄的光晕。


当初密休特开始给我“工作”,正值“百日战役”将世间搅动得不得安宁之时。那时利尔王国和帝国关系恶化到极点,导力器的进口几乎完全停滞。密休特和几个来历可疑的家伙密谋走私,让我也加入,作为“搬运工”。


我出身平民没什么后台靠山,还只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当然兴奋不已。到了帝国和王国邦交正常化之后,我几乎已经成了专业的赃物搬运工。但是我也没有金盆洗手的打算,因为除了这行,要赚钱也没什么其他门路。


打扮得浑身脏兮兮,外表毫不起眼的我,通常会把货藏在帽子或者裤子里,就这么不断地往返国境。托这份工作的福,我的钱包也日渐鼓涨饱满,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得定期改名换姓,结果两三年下来,连自己的名字也积攒了不少。我曾经当过放荡轻佻的菲尔,扮过技术娴熟的路尼,同时还是胆小怕事的克里斯。不过密休特那家伙无论何时都叫我”托比”。那是我们最开始共事时,我所使用的化名,也是我最喜欢的名字。

 


“哟,托比。来得正好。”

密休特坐在柜台后面,向我打了声招呼后,稍微扭动着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将吃了一半的烤饼放在膝盖上,啪啪地大声拍打双手,满手的砂糖撒落下来。一股甜甜的香料和烤苹果的芬芳在昏暗的店里立刻弥漫开来。

“货刚刚送来。”

密休特转动上半身,从背后的橱柜上取下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递给我。

“这次又是什么?”虽然我明知问了也是白问。

“对方在王国的老地方。”密休特无视我的问题,边说边拿出火车和飞行船的票。

“别担心,托比。你就和平时一样,放机灵点就行了。”

密休特深深叹了口气,用指肚揉了揉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然后又把手伸向膝盖上那块没吃完的烤饼。在他把饼塞进嘴里之前,我就已经走出店门,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旧报纸包在我的挎包中骨碌骨碌地弹来跳去。我用侧腹感觉着它的动作,开始揣测着物品的真面目。这大概又是什么赃物吧。

倒也没有什么不安。我早已习惯运送来历不明的东西,而且至今为止,各种麻烦也都见得多了。实上,可能是因为在工作中积累的经验吧,我在导力魔法上的知识和手法都相当了得。所以就算在车站碰到可能找茬的人时,我也不会过分地神经质。


月台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等待前往王国方向的旅客。长凳都已经没位置了,不得已我只好站在入口附近等车。正打算把挎包换个边背,舒展一下筋骨时, 有两名男子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他们站在检票口前,就是地板上镶有帝国国徽黄金军马的那块瓷砖上交谈着什么。很快又有一个人过去并加入了谈话。以我的眼光来看,他们的装扮实在称不上及格。体格格外健壮还梳着统一的发型, 在人群中可真够显眼的。


从他们身上移开视线,我重新垮好包,手指伸进口袋摸摸导力器。通知列车即将到站的女声开始在车站回响。从远处开始感觉到列车导力机关的低鸣,不一会儿声音就压了过来。

“没问题的。”我小声嘟囔着,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清。乌黑发亮的大铁块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沿着轨道驶进了月台。从空气的振动可以知道列车的导力机关正在进行最大动力的刹车。候车室涌出的人潮互相推挤,我也随之向列车门口流去。在经过乘务员身边时,我朝检票口方向瞥了一眼。刚才那些男子经不见了。只有地面瓷砖上马头的侧脸,用通红的眼睛瞪着我。

列车在雾蔼中飞驰。车窗玻璃上附着的水滴变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痕,不管多久都持续着在同样的地方扭动。

我将额头倚在车窗上,手指则拿着两张车票摩来擦去。首先要由帝都乘火车进入遥远南部国境的都市,到那里再换乘定期飞行船去王国。两张票都是头等席。车厢里几乎满座,但我旁边的座位却空无一人。说不定是密休特那家伙特地安排空出来的。倘若如此,这次他一定能大赚一笔吧。

“请问您要去王国吗?”

铁路之旅快要过半时,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通道上站着一名女子。

她的外套在胸前用三排带扣系住,看起来35岁左右。刚刚及肩的淡褐色头发,同样褐色的瞳孔。她屈膝行礼示意,并指了指我身边的空位,一边轻声道:“那边的烟草味太呛人了。”一边将视线转向身后漂游的紫色空气。

我默然点头,将脚下的挎包挪到窗边。女子道谢,就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

对方时不时地向我搭茬。我以导力器相关工作要去王国为由,适当答话。而她则是说因为教会的慈善活动,要去帝国边境的都市。

“也有人直接叫我修女”,她将黑色皮靴包裹着的脚并拢,郎声笑着,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只是个绰号罢了”。”红曜石修女”——据说这就是她的绰号。

我和红曜石修女的闲聊就这样时断时续。日渐西沉,每当列车穿越树丛,就会有橙色的夕阳洒落在座位上。她褐色的眼眸沐浴在夕照之下,闪耀着红色的光辉。我不禁想象,大概“红曜石”这个绰号就是由此而来吧。

终于,列车缓缓地放慢了速度,她便回自己的座位取行李去了。我则习惯性地检查起挎包和魔法专导力器。当然无论是那废纸包,还是用锁链系在腰间的导力器都平安无事。
通知正点到达的女声在车厢内回响。目的地正下着雨,这让座席之间多了不少叹息之声。雨点滴答滴答地在车窗上跳动,随着城市那青黑色轮廓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急促。车站的信号灯在水滴中散射,发出有棱角的光芒。接着传来冰冷的金属音,还有导力机关刹车的冲击声。

列车员走进车厢提醒大家注意保管好各自的行李物品,乘客们则纷纷攘攘地站到车厢过道上。当车窗外可以看到穿着制服在雨中挥舞着信号旗的铁道员时,我也拿上挎包站了起来。

在车厢过道上和红曜石修女碰了个正着。正想退让一步,突然间她好像被绊住了似的,向我这边跌倒过来。我赶紧接住并把她扶了起来,她的脸上浮起羞涩的笑容,并把路让给了我。我点头致意就先走到了过道上。随后红曜石修女就一直紧紧跟着我。这让我感觉有点不自在,右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摸索导力器。然而,那里竟然没有平时的那种金属手感。

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将我的手腕扭了上来。唰地听到迅速抽出金属的声响。有什么尖利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后背,大概是肾脏的位置。

“要找的东西我替你保管咯,托比。”

红曜石修女的嘴唇在我耳后微微动着,继续轻声说道。

“别轻举妄动哦,托比。你也不想再多吃苦头吧?”

修女稍微改变了压制我手腕的角度。我的眼眸深处迸出无色的火花

红曜石修女一边让我的整只右手剧痛不已,一边温柔地对我低语。


“你会乖乖听话的吧,托比。”


疼得“热泪盈眶”,我点了点头。瞬间,手腕的角度缓和,疼痛如幻觉般逐渐消失。


“可别误会哦,托比。我是女神爱德丝派来保护你的。”


她继续在我耳边轻声低语,并指示我向车厢窗外望。当她叫我“托比”,尤其叫“比”这个字时,让我觉得特别痒。


乘客的队列缓缓向车外流动。我一边被红曜石押着缓缓前行,一边从车窗向月台张望。在正面检票口的台阶下,我看到了那些家伙的身影。是在帝都车站来“送行”过的那个三人组。


“看来你将会受到隆重的接待了呢。”


耳边传来她发出的咯咯窃笑。


“把导力器还给我。”


我扭头抗议。但红曜石没有回答。左右两边的乘务员向我们行礼,眼睁睁看着我们下车走向铅灰色的月台。该死,一群**。人家受到如此虐待,你们居然视而不见?


我在大风卷着水雾般的雨中半睁着眼睛,小步缓缓地走下透湿的台阶。红曜石在我身后保持着同样的步幅。来接待的那几个人就站在最下面的台阶附近严阵以待。大概我会就这样被移交给这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吧。随着那三人组的脸孔逐渐靠近,我抓着挎包的左手不由得发热起来。


正走到台阶中间,红曜石突然说道。“托比,看看脚下。”我照着她的吩咐,将视线挪到被雨水浸透的长靴鞋尖上。接着就在我呼出一口气的一瞬间,红曜石突然用力把我从台阶上推了下去。从脚尖甩出水花,我只看到天旋地转,身体就背着向台阶下的那些家伙们滚了过去。


我有如雪崩一般摔向军人打扮的两人中间,压倒他们后顺势滑入了水洼。旅客们的惊叫声听起来跟火车的刹车声一样刺耳。世界还在不停地旋转。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地面,但我仍然将眼球转向左手——五根手指依然紧紧地抓着挎包。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滑倒,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尽管拼命地环视左右,但已经看不到那几个军人打扮的家伙们。只有红曜石修女的身影,出现在阶梯上方的月台。她的肩上像扛着麻袋一样扛着一个男人,走向列车,把他扔向铁轨。我勉强顶着膝盖半跪起来。世界还在摇晃。修女的靴子靠近,搀起了我的手。被她握住时,我还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走吧,托比。”


有如被她拖着般站起身,两人飞快地跑了出去。围观者发出起哄的声音,纷纷让开道路。挂在左臂上的挎包无所依靠地摇摆,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我的大腿。通过检票口时,修女终于放开了我的手。啪嗒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滴下。我这才发现修女的双手都被鲜血染红了。奔跑之间我回头望向月台。来迎接我的那三人组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黄油块伫立在一张冷掉的烤饼上,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叉子,叉住烤饼,翻过来,再抹上一层黄油。在这么做的同时,我越发对盘子里的东西失去兴趣。头顶上的一盏灯嘎吱作响,摇晃着蜂蜜色的灯光。


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我把脸凑近玻璃窗上流动水膜的内侧,窥视着完全阴沉下来的街道模样。车站应该就在这条马路尽头,不过从我们所在的酒馆望去刚好被其他建筑物挡住,完全看不到月台。


“你不必担心啦。”


红曜石修女用一条雪白的手帕擦拭着双手,同时走了回来。“暂时不会有追兵了。”她展开手帕四角,像餐巾一样平摊在膝上。看着她指尖的动作,我仿佛又闻到了粘稠的鲜血气味。


“你怎么知道?”


“就是这样的架构。”


服务生走过来,乒乒乓乓地在修女面前摆放完食物便走开。修女将一盘烤好的牛肉端到自己面前,接着吮吸了一下手指上沾到的酱汁。我则放下叉子,深深地躺进椅子里。窗外的城市开始笼罩上了黑压压的暗影,在红曜石修女把那份烤牛肉往胃里送时,外头已经完全沉入黑夜之中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追兵?”我再次问道。


红曜石修女用黑面包擦拭着盘底的酱汁。


“这就是那帮人的架构,三人一组。”


她答道,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我说的‘他们’,指的是猎兵团。”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在起点站和终点站见到的那些身影。“猎兵团”是部分佣兵团所享有的尊称,以前密休特曾经告诉过我。据说他们受钱指使,只要有钱就可以为任何人办任何事。“他们靠战争做生意,与国界无关,千万别和他们扯上关系。”这话简直成了密休特那家伙的口头禅。我下意识地用脚确认了下挎包的位置。


“说起来很简单。”修女将手伸向甜点。


“托比,你运送的东西相当重要。因此,就有人指使猎兵团想要除掉你。”


“那么他们的目标不该是我,是货物才对。”


“都一样。”红曜石把茶一饮而尽。


“在检查挎包的内容前先杀掉持有者。烤牛肉之前也要先宰牛没错吧。”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用闪着油光的餐刀切开苹果派。糖浆在金黄色的灯光下溅散开来。我的胃顿时感到一阵刺痛。密休特那家伙此刻怎么样了呢,我一边不经意地这样想着,一边发现修女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带着有如猎犬一样的神色盯住窗外的黑暗,将某个闪亮的东西扔到桌上,徐徐站了起来。桌上是我的导力器。


“你要去哪?”红曜石修女没答话,迅速扣好了外套的搭扣。


“你的品位不错,托比。”她将鞋跟搭在椅子上,绑好了靴子的鞋带。


“能驱动那个导力器的人绝对不简单。去当游击士应该也没问题哦。”


“我问你去哪里啊?”我不耐烦地再次问道。


“别担心。”她答道。


“反正明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修女丢下这句话,就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口。仿佛是来接班似的,有两个男人走进店里。他们笔直地朝我走来,停在桌前。他们胸前的纹章闪闪发亮,正眼也没瞧我一眼就开口了。


“我们是游击士协会的。抱歉打扰你用餐,请跟我们走一趟。”


桌子上,我的导力器、空空的挎包和那个旧纸包一字排开。游击士似乎是在对比我的脸和桌上的物品,目光交替扫视。他仿佛是在炫耀右手上裹着的精致革甲一般,时不时地抚摩下巴。


我被带去的地方,是旅店的二楼。游击士们仔细确认了旅店房间的布局,最终让我进了最里面的一间。看来这附近并没有协会的支部。


首先走到我面前的是比较瘦的那个。虽然他们之前报过了姓名,不过我马上就分不清哪个是克雷哪个是帕维尔了。他搜身完毕,裹着精致革甲的那个——就是帕维尔或者克雷也走了过来,对着他的搭档低声耳语了一番。看样子,他们最后并没有找到修女。


他们的兴趣都集中在了红曜石修女和猎兵团的身上。我把红曜石在列车上跟我说的话全盘托出之后,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反过来向他们打听她的事。实际上我也的确是受害者。


“那女人叫瑟尔纳特,艾因·瑟尔纳特。”比较瘦的那个照着手册读了起来。“她原本是猎兵团的一员,现在所属组织与活动内容不明。”


“嗯,反正不是善良市民应该接触的人。”裹着精致革甲的那个夸大其辞地说着,并将手伸向旧纸包。


他一边窥视着我的反应,一边在桌子中央展开纸包。里面出现的是粘着土粒的金属块。“我正在运送研究器材。”我信口开河,然后正经八百地编出根本不存在的客户地址。游击士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之后很自然地,我就和游击士们同住一屋。虽然因为之前在车站发生的事,第二天必须要去协会支部录口供,但对这点我倒没什么不满。毕竟如何才能平安无事度过一晚,这才是原本最大的苦恼。


几乎日出的同时我就醒了。正舒了口气感叹清晨如此平静的时候,我却没看到游击士们的身影,只听见他们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胳膊穿过上衣袖子时,右肘隐隐作痛。这让我想起了“那女人”的事。突然间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草梳洗了事,便开始调整导力器。


打开背面的盖子,用鞣制的鹿皮捏起结晶回路,插入到不同的结晶孔。改为以较轻量魔法为核心的回路,耗时不到五分钟。将螺丝一颗一颗地重新拧回去使其复原之后,心情总算得以平复,再次爬回床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貌似是旅店佣人的高个儿女子给我端来了盆洗脸的热水。她将热气腾腾的水盆砰地搁在桌上后,便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床单。被赶下床的我正百般无奈地走向水盆时,看到在敞开的房门外,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陆续闪过。


“来了。”我听见了自己的嘟哝声,一手还拿着肥皂,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关上门,上锁,靠墙站好。刹那之间,土墙的另一边就传来了怒号与肌肉相撞的声音。我拉起腰间的锁链,握紧了刚刚调整好的导力器。


游击士有两人,刚才看到的身影也是两人。我加入的话就能以人数取胜。就在重新面向门站好的同时,不知又从何方传来了我的自言自语。


“两人?”修女之前说过是“三人一组”。那么还有一人在哪里——就在我专注于自己的疑问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勒住了我的脖子,一瞬间连惊讶都来不及,整个人被向后拽倒。苍白的视野一角,映照出拉绞着床单的女子那充满血丝的眼睛。是刚才那个端热水过来的女子。我发动手中的导力器,在躺倒的状态下施放魔法。压缩的空气瞬间将那女子吹飞撞到窗上,但也划伤了我的大腿。白色的的床单和红色的鲜血,在风卷残云中打着涡旋。

我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用仍然紧握住导力器的手松开绞在脖子上的床单,偏头吐了一口唾沫。“咚”地一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那个猎兵团的女子像装了发条装置的人偶般从地上跳了起来。她的腹部刚才明明正中了一发魔法的,现在却若无其事般地活动自如。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肩膀上方突然发出有如树木裂开般的声响。下一瞬间,随着房门的支离破碎,红曜石修女翻滚进了房间。她的手臂像鞭子一样甩过来,擦过女猎兵并勾住了她的脖子。那女子随即旋转着飞上天,然后头朝下坠落。修女又宛如舞者般高高地抬起膝盖踢向她。女猎兵瘫倒在地上,修女用长靴的鞋跟一脚贯穿了她的喉咙。


修女瞄了我一眼,向我招了招手,就从窗户跳了出去,就像从踏脚凳上跳下来一样自然。将挎包的背带缠在手上,我也紧随其后跳下。等在下面的修女接住了我,两人便一起在清晨的大道上奔跑。这时我的耳边响起首班列车的汽笛,修女侧手递给我车票。我伸手去接时,才终于扔掉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肥皂。


车厢里充满了绅士们的香烟味,混杂着刚印刷出来报纸的油墨味以及乘客干咳的声音。这让我有些不安。抱着挎包原封不动地上了回帝都的列车,这感觉实在奇怪。


“这就和导力器一样。”红曜石一边用雪白的手帕替我被魔法割伤的大腿止血一边继续说道:“一旦开始驱动,没有某个人遭殃是停不下来的。”她把报纸对折放在膝上,咚咚地用手指戳着。那是今早刚发售的《帝国时报》。几行插入新闻报导了帝国发生的工房店主猝死的消息。我到这时才第一次知道密休特真正的年龄。


“真是千钧一发呢。”修女这么说着,把报纸收入外套口袋。


“要是在那店里再多呆个五分钟的话,托比,你也许就被女神宠召了。”


“真搞不懂。”我摇摇头。倒在柜台后面密休特那冰冷的尸体和旧报纸包裹的金属块同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金属块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我们也会因为这玩意而送命吗?


“因为那是古代遗物呀。”听到修女这样的回答,我不禁嗤之以鼻。“古代遗物?那种东西我到目前为止运送过好多次了啊。”


所谓“古代遗物”指的是古代文明的遗产,类似导力器之类神秘装置的总称。作为古董在贵族之间人气很高,我所走私过的赃物中也有不少类似的货。基本上都和这次的一样,沾满了泥土。这种其貌不扬的破烂,我还真没看出来有什么价值。


“不一样哦,托比。这次的与众不同。”


红曜石的口吻像在教育小孩一样。


“这个是活的哦。”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也就是说现在还能用,虽然还不知道它具体有怎样的力量。”修女补充说明。


“它是三十年前,在帝国境内被挖出来的。”


修女开始诉说金属块的故事,那简直就是贵族们明争暗斗的历史。随着当权者的交替,古代遗物也数易其主。然而在“百日战役”结束后,似乎就立即下落不明了。“所以,这次它是隔了许久重现帝国了。”


通知到站的广播在车厢内响起,修女将交叉叠放的双脚换了个边。


“盯上那个的人找了猎兵团,而教会则派出了我。我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从那帮人手中保护你和古代遗物的安全。”


我注视着放在脚下的挎包。列车静静地开始减速。

我们躬身隐藏在绅士们背后,在车厢座席间前进。


每当挎包碰到膝盖侧面时,我都能强烈地意识到它的存在感。就像我不经意地碰到了什么人的身体一般。在这个廉价的挎包里,放着猎兵团那些人虎视眈眈死命寻求的古代遗物。愚蠢的密休特。这玩意我们干脆就不该碰。


“下车以后就去教会吗?”我用力眨了下眼,问站在身后的修女。


“嗯,是这个打算。”她悄悄地巡视着车窗外,一边答道,“要救你没别的办法了。”


清晨的火车站,成群结队的旅客们使这里显得相当拥挤。天空一如既往阴沉。人们都竖着领子,就像冬天在退潮的海岸上彼此挤在一起的水鸟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旅客月台上。


“可别再把我从台阶上踢下去了啊。”


“这次不会啦。”修女说,“要是再多两个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看来前来接待的人数增加了不少。


“形势不妙啊。”耳边传来修女的声音。


“从检票口出去是不可能了。”


我们离开旅客队列,推开另一侧的车门,跳到铁轨的枕木上。没有任何遮掩的铁道上,帝都的寒风凛然。我们穿过车厢间连接处的空隙,紧紧地贴着火车的阴影行走。


货物月台上,一群工作人员正忙着把货柜里的物品搬运下车。对于走私专家来说,由非正规途径出入车站简直小事一桩。我一边出示车票,一边跟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搭起了话。用的是明星及其经纪人的传统脚本,我边说边指了指着修女。她对着我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虽然我说她是歌剧演员,不过看起来可能更像是酒吧里的歌女。即便如此,工作人员还是爽快地让我们通过了。


“你果然挺有一手,托比。”走过仓库通道时,修女说,“不如认真考虑一下改行,从事其他更好的工作哦。”


“你是想让我去当游击士吧?”我笑着断言。


然后反问道,“修女,你才是该去当游击士吧?”


这时候我们到达了街区的分隔处,停在了铁丝网前。“别开玩笑了。”修女掀开排水沟的盖子,对我的话一笑置之。


“在走进协会支部的那一瞬间,我就会被射成蜂窝了。”


蜿蜒曲折的石制隧道,在帝都的地下四通八达。斜上方马路的排水沟漏下来的光,仿佛路灯一般为匍匐前进着的我们照亮道路。往来的行人从我们的头顶经过,然而所有人浑然不觉。薄薄的铺路石另一边的地上世界,在我看来是那样炫目。猎兵团、古代遗迹、突如而来的死讯——从前连想都没想过的东西,现在竟然一口气逼近到了眼前。


仿佛永无止境的狭窄排水隧道,终于和宽敞的石造下水道交汇了。


“穿过这里就可以到达教会旁边了。”


红曜石修女扬起一边眉毛,指指头顶。


“这应该比在上面走要好多了。”


“要是教会遭到袭击怎么办?”


当我这么问时,听到远处有水溅出的声音。修女拉住我的手,踏进如泥潭一般浓密的黑暗深处。


“别担心,托比。”


她说。


“支撑着教会的,可不仅仅是信仰而已哦。”

导力灯断断续续的闪烁,在污水的波面上投下细碎的光芒。修女奔跑着,身后留下呼呼的风声。她的斜影从我的脚边移向远方的黑暗,渐行渐远。我竭尽全力持续抬动双腿紧随其后。


我和修女马不停蹄地在盖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朝着七耀教会的教堂奔跑。从火车站到教堂,走地上街道的话,大概是三个街区的距离。在调整水位用的水门前爬上排水沟,就能到达教堂前的广场了。


远处又出现了导力灯发出的光。修女将头转向我,右手伸向侧面,指示我在下一个拐角右转。接着,她顺势像热身般转动着两肩。红曜石修女说不定早已预料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


在闪烁的照明下,红曜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另一头。一下、两下、三下。连续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栽进水里。我转过弯,两个以诡异姿势横躺在地上的男子映入眼帘。我不假思索地闪向通道的另一侧,而在我前方数步距离的修女却若无其事,依旧步幅如一地继续向前奔跑。


“是红曜石!”


背后传来的怒吼声使我不禁回头。一个趴在拐角尸体旁的男子,满口是血地大喊。


“红曜石在这儿!”


修女头也不回地跑着。我也转过头,继续跟着她。


朝向水门的通道四周都暗了下来。修女为了照顾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刻意慢下了步伐。


“那帮人开始动真格的了。”她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说道。


“刚才那些人,是你以前的同伴?”


红曜石将红褐色的眼眸转向我。


“那些游击士告诉你的?”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凝视着自己在导力灯的光线中不停晃动的足影,埋头继续前进。


“在旅店里干掉的那个女人,还记得吗?”


修女突然开口。


“我辞掉猎兵不干,就是不想那样死去。”


我抬头看着修女的侧脸。“不想像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修女重复道,“既然人总有一天要死,就要为某个目的奋战,留下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明,然后才可以死。”


我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继续在她身边奔跑。突然听到自己的呼吸之间夹杂着细微的水声,不禁回头看去。


“托比,你也察觉到了?”修女放缓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他们的后备队追来了。”


我们到达了两条水路的十字交口。在散发出恶臭的宽阔水流对面,依稀可以看到被昏暗灯光映照出来的水门。我将后背靠在潮湿的砖壁上,暂且调整了一下呼吸。


“八成有埋伏。”修女紧盯着对岸望了望,然后又回过头望向我们来的方向。“不过,已经没有时间绕道了呢。”她深深调整了呼吸。我用汗透的手拿出导力器,将挎包的背带在手腕上缠好。修女和之前一样系好靴子的绑带,站起身。


我们屏住呼吸,一口气冲进了那粘稠黑暗的水流之中。

修女向着对岸飞奔,身后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水雾。转瞬之间我就被抛在后面。


水门附近发出了几道魔法的闪光,接连不断地割裂空气,但被修女悉数躲开。污水里的脏东西被魔法轰飞,随着爆炸的气浪向我袭来。而她则一跃避开最后一波魔法攻击,顺势以惊人的速度跳上了岸。


越过由沙袋筑成的临时工事,她甩开了双臂。一字排开的猎兵们纷纷笔直倒地。修女的手臂像风车一般自在旋转,简直比刀刃还快。她的手以超乎想象的角度刺穿敌人的喉咙,割断动脉,扬长而去。


当我终于爬上岸边时,发现除了她以外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爬上前面的梯子就是教堂了。”红曜石像忘了带手帕的孩子一样甩去沾在手上的血,看着我的眼眸仍因战斗的余韵而闪闪生辉。


“后备队要来了,快走!”


踢水而行的低沉脚步声越发逼近。踏过刚才那些猎兵们的尸体,我们跑向已经干涸的水道。


手扶着潮湿的石头,从半开着的的水门下钻过。水滴落到了我的脖子上,我察觉到了头上的声响,停止了动作。那是导力器驱动魔法的声音。


“托比!”白色的光芒瞬间充满了视野,恍惚中似乎听到了修女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伸过来的手,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向后拉扯。差不多就在我的身体被向后拖出的同一时刻,眼前的地面被魔法炸得四分五裂。


爆炸声冲击着全身,我背朝下倒在地上,刚起身又摔了一跤。我呛着污水抬起头,看到呼呼冒着烟的水门。那里,猎兵们如噩梦般涌出,双手中的利刃闪着寒光。


我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挣扎。眼看着猎兵们的脸快速逼近。有猎兵一跃而起扑了过来。我迅速翻滚避开大刀,又用挎包挡下反手而来的刀刃。挎包被无声地切开,旧纸包滚落到地上。我摸索挂在腰上的导力器,但却只碰到哗啦作响的锁链。


一个猎兵男子注视着我的喉咙,提起了长剑。他的身后有人影闪现。是修女。她的手臂是那样的灵活,瞬间就只留下长剑,而那男子则被打飞不知去向。随着长剑铛啷落地,修女也在我的身边蹲跪下来。


“对不起,托比。”她低下头,几条红色的血迹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说不定你也要被女神宠招了。”


她又站了起来。翻飞的外套已经破破烂烂。是刚才的魔法。让我逃走时她也一定被波及了。冒着气泡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胸口。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古代遗物。拨开湿漉漉的纸包,将冰冷的金属块和我自己的导力器叠握在一起。


猎兵团的脚步声消失了。他们像是要堵住通往水门的道路般,刀连着刀挡在我们面前。


修女发出已不成声的呐喊,我则开始驱动导力器。在导力器呻吟着放出魔法的刹那,我的脸像烧着了似的被炽热的利刃划过。转瞬间我被撞飞,向前倒下。我抬起头,看到了修女的背影。她的右臂已经使不上力气,垂在肩上。她的脸微微低垂,接着整个人顺势瘫倒在我面前。


我抱住修女,用魔法将接连袭来的佣兵全部炸飞。


然而,到此为止了。


无数剑尖指向我们。


握着正在驱动的导力器,我的右手妄图要保护身体般高高地举起。剑刃破风而来,我闭上了双眼。


一片漆黑的视野中,雪白无垠的世界逐渐蔓延开来——

被雪白的世界吞没了的我,又被吐出到坚实的地面上。


带着阳光气息的温暖大地。天国的地面,手感就跟普通地砖一样。我用手摸索着周围,摸到了硬硬的头发。看来修女也和我一起受到女神宠召了啊。肚子底部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上来,我摊成了个“大”字,让身体休息。


就在这时,四周开始喧闹起来。似乎有人正在盯着我的脸。我微微睁开眼,看到了一张少女的脸。女孩对我微笑。作为女神来说,她怎么看都太年轻了点。


正想着,头顶上钟声响起,听起来就像教堂的一样。真不可思议。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坐起身子,这才终于从梦境中醒来。


我像只鸽子般慌乱地环视着周围,围观者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司空见惯的街道、噪音、风的气息。不会错的。这是帝都教堂前的广场。


我张开右手,注视着密休特交给我的那个金属块。金色的光芒如丝般在古代遗物的表面打着涡旋。我想起修女曾经说过“那个还是活的”这句话,然后将这逐渐减弱的古老光辉,再次紧紧握在手中。


我们彼此搀扶着走向教堂。彩色玻璃上展开双翼的女神正默默地注视着我们。


之后的事情都处理得井然有序了。


修女用满身鲜血守护住的金属块,被转交给在教堂等候的枢机阁下,消失在厚重的大门的另一侧。皇家关系人士、有权势贵族的代理人,以及帝国军的将校之间,展开了没完没了的勾心斗角,令游击士协会派来的调停人百般无奈。


我陪在红曜石修女身边。她躺在教会的长椅上,真正的修女们脱下她的外套,割开被血黏住的上衣。接着在底下又露出了一件锁甲,这让她们困惑了好一阵子。


翌日,经过交涉,雇佣猎兵团的某位贵族终于同意以一座庄园作为罢手的回报。如此一来,古代遗物终于纳入了教会的管理之下。而我则被塞了满满一个挎包的封口费,被安排送往共和国,目的地是一个著名的高级疗养地。负责跟随护卫我的就是先前那两人,游击士帕维尔和克雷。临出发前,他们俩一言不发地将我带到了修女面前。


修女已经醒了过来,我和她只说了几句话。道别时,她向我伸出手。


“艾因。我叫艾因。”


我紧紧握住了她雪白无暇的手。


而在三年后的今天——


我在《帝国时报》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艾因·瑟尔纳特”——这行字下方,只有几句极其简短的报道。


“昨日凌晨,于帝都街道发现死于非命。


遗体上有多处外伤——此人生前曾多次参与七耀教会的慈善活动,拯救了各地许多民众。”


读到最后一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修女横躺在马路上的身影。在她被鲜血染红的睡脸上,浮现出无比安详的笑容。


我将报纸揉成一团,轻轻抚摸着胸前闪亮的游击士徽章。投身修女建议的职业已经两年。我终于可以比较习惯地使用自己的本名了。


“托比。”耳边回响起修女的轻声细语。如今已不再是托比的我,将额头靠在冰冷起雾的车窗上。记忆中的修女,眼眸有如闪着光辉的红曜石。她的衣摆飘扬,飞驰进黑暗之中。我睁开眼,眺望窗外。帝都的灯火染成红色,消失在白雾彼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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